文/鸠火凰
那晚我老是做一个梦,反复不断,杨柳岸晓风残月,西风吹的柳絮飘飞,柳条迎风起舞,风中传送过来女子的歌声,凄凉惨恻。
翌日我醒来,推开窗户,就看到门外一片荒地,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柳树映入眼帘,不禁心惊。那时我因为探望一亲戚,暂住此地。于是匆忙更衣,去楼下见了姨婆,嘘寒问暖一番后就起身告别,再不敢打扰。
车子路过那地,我仍心有余悸,大着胆子朝那位置望了一眼,却哪里看的到那树的踪迹。
回家数日,那歌声似乎绕梁三日,永不绝于耳,似乎有事相告,却又踯躅不能相告,几番欲说还休后,渐渐淡了下去,再也没有叨扰于我。
于是这件怪异的事情便从我脑海里渐渐淡出不再刺激我敏感的神经。
届时我在西式学堂里教书,有着不错的声誉。样貌也好,追求的人不在少数。而我那时恰是无意婚嫁,只等着机缘巧合,遇见一个可以一见倾心的人,促成一段佳话,从此无怨悔,也不枉了此生。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恩慈。他望我的眼神天高云淡仿佛看穿前世今生。
我通过别人知道关于他的一些消息。恩慈他是军人,黄埔军校出身,年纪轻轻就已得重用,前途一片光明。更重要的是沉默寡言的他待我总是那么和气没有丝毫生分。
我渐渐的与他一起出入电影院,看一些新出的文艺片子。找遍小馆子只为了吃碗小时候曾吃过的热汤面。恩慈待我,如同他的名字,点点滴滴悉心看护缓缓渗透人心。不温不火,不远不近。
可是我与他照面牵手也不过光阴里可以用来扳指数的时间。每每想起,总是叹气,怕这一切来的快去的快是守不住的幸福。我之于他的信任也就多于常人那么一点,于是那么多曾陈年旧事,从未与他提起。
一切看似水到渠成,我带他去见我的家人。是茶行的老板,我喊他父亲。一个面貌娇好举止端庄的女子出来给他沏茶,他连连喊伯母。我笑着介绍说,这就是我妈,保养得当看起来如我年轻。说罢站在房屋的阴影里对着他们的背影莫名的笑。恩慈奇怪的望我。我是那么眉目安然嘴角含笑的亲切女子。常人怎猜测得到我的阴翳,更何况一个疼惜我如他的男子。
我不说,他又怎会得知,那两个,一个是我从前的管家,一个是我的乳母。
我出身官宦人家。我父亲是有名的政客。我那时尚小,总不出闺房,再加上女大十八变,我父母亡故后,仇家竟然也没有人认出我来。
但是并不代表我遗忘了这段仇,抹灭了这段恨。
父母被人逼死后,侥幸逃生的我与一个夜晚带着管家和乳母回父母坟前祭拜,洒血为誓,此生苟活只为替父母报仇,洗雪他们的冤屈。
我提着恩慈最爱吃的糕点去看他。他伏在书桌上望着窗外的盆景发呆,我远远的就笑开,他闻声回过头来。他说,前几日你去了哪里?我去找过你。
我便讲我去探望闺房金兰后会同窗密友,又是乡下探亲,然后像模像样的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给他听。
他也不起疑,耐心听,末了说如果我们到老了还这样该多好,一起坐在庭院里,就这样讲一些体己话。
我说口渴,趁他起身沏茶时,我背过身去,强忍下起伏情绪。
那日我与李大帅一起出席剪彩典礼,恩慈也在场。虽然那时候的我乔装精妙他仍旧透过人群就一眼看到了我,走过来带着奇怪的表情向我致疑,我装做诧异,装做从不相识,还用带着万千风情的眼神望他。最终让他相信自己认错了人。他的良人,是玉洁冰清的女子,怎可能是这样妖娆妩媚的女子。我透过人群,看他笑着摇头叹气。
回去后他把这件事情如数告诉我,我装着很好奇的样子追根究底的问。于是他也笑了。刮我的鼻子,拥我在怀里。说自己是太担心与我的幸福不够久远了才会在众人面前闹了个笑话。一边还说,这个世界上还真有如此相象的两个人。
李大帅遇刺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听说刺中要害,性命堪舆。那名在逃的凶犯听说是来历不明的女人,生的妖冶,一日与李大帅巧遇,从此为座上客。
消息传到我耳边的时候,我正一觉睡醒,天朦胧的亮,有提着小篮沿街卖玉兰花的老妪从楼下经过,风吹动窗帘带进沙哑的吆喝声和淡淡花香。我看着自己洁白的手指,却隐约从空气中嗅到了血腥的味道,连日的疲惫使我再度合上双眼。
再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吴妈上来告诉我,恩慈已在楼下久侯多时。我更衣下楼,他正坐着品茶,见我来就说,欣园,我们处了有段时日了,想带你去见我的父母,将我们的事告之二老。你何时有空与我前往?
我一愣,转而出口,我觉得我们还不够了解,何必急于一时?
他缄口。
我看他样子,自觉此番说辞有些不妥。想了想改口道,我今日约了裁缝来做衣服,眼看就快到了。怕是要花了整半天的时间,这个事情,我细想想,明日再说如何,也让我有个准备。
我站在门后,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越来越远,到最后看不见。
李大帅死后剩下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已经回江苏老家的胡老大。传言说他买了大宅娶了六房姨太在过逍遥日子。
我动身前往,临走时没有告诉恩慈一声。一是我自觉仇快要报完心里惘然。二是我怕我这样的女子终究是要负了恩慈这样的良人。
没料想,我这一走,就是两年。
胡老大曾是叱诧风云的黑帮人物。自然最怕仇家追杀,金盆洗手后已然改名换姓。所谓江苏老家养老之说纯粹是子虚乌有。
我去往江苏,遍寻不着他的踪迹。只打听到了他有一名旧日的手下曾犯了错被他断了一条手臂逐出帮会,现在一个小铺子旁边卖烧饼为生。
我在一个小巷残破的旧围墙旁找到他。他虽断手臂又经风霜,但是精神却是看起来很好。正值冬日,北风凛冽,吹的他脸上红通通一片,嘴唇也开始有些豁裂。
我取出铜钱,问他要了一个烧饼。他单手取出一个香喷喷滚烫的烧饼拿了张纸包了给我。边说,小心烫手。我轻咬一口,酥脆鲜香。便赞,好手艺。
他憨憨的笑,手在衣角擦了擦,才小心的把铜钱放进口袋里。
见他如此,不禁想,他被废手臂时也是很恨的一回事情吧,再加上报仇心切,竟然犯了我这一生中最不该犯的错误。
我直截问他:,如若我可以为你报断臂之仇,你是否肯帮我找出胡老大的下落。
他大惊之下,张大了嘴巴。半饷才说,你要找他?
是。你或许很奇怪,但我只是告诉你,我跟他也有仇。而且一定要找他清算。
他叹口气说,姑娘你何苦。前尘又怎抵的过后事。看你如此年轻,不要白白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我轻蔑一笑,不到最后,死的是谁又有谁会知道。
十日后,我拿着他给我的地址找到杭州古月宅。
那个大宅院正要招使唤丫头。我便去找了那家的管家。那名身着蓝衫叼着烟斗的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着说,你这块料,当丫鬟可惜了。当个姨太太还差不多。
他这话说的戏谑,却也有道理。我扮相无数,却哪里扮过丫鬟。确是有几分不像。于是我便掉了泪,梗咽着说,我原本也是要嫁给富户当三姨太,只是临嫁时那家拿了我的八字叫算命先生去排,硬说我是天生克夫,于是被解除了婚约,又被人赶了出来,无计可施之下,看到你府上招丫鬟便进了来,还望先生可怜收留。
他看了看我,沉思片刻,于是说,罢了,从此你在古月宅小心伺候着。
这一切来的太轻易,我却来不及多想。报仇的机会我等了多年怎么可能功亏一篑。
最后一包砒霜我下在了茶里。端去了老爷卧室。我想亲眼看着,仇人是怎么死的。
他正闭目养神。眉宇隐约有着霸气。
我低着头把茶放在桌上,回过身要出房门。他突然叫住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回老爷,我是新来的小容。
他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回身慢慢向他走去,桌上放着毒药,我袖口中藏着尖刀,他似乎没有什么理由不死。
他自茶壶中倒了杯茶出来,递到我嘴边,对我说,劳烦你给试个冷热。那是逼人的气势,仿佛一切都早已了然于心。
我一把拔出尖刀抵到了他的喉头。
他冷冷的笑了起来。孟阁老有你这么一个绝顶聪明的女儿,怎么舍得不带到地底下去陪伴。
我不禁一阵发冷,发现已经有把枪抵在了我太阳穴上。正是那个独臂人。
我本要在监狱里度过一辈子的光阴。是恩慈,找到了我。动用了许多人际关系和金钱,才救了我出狱。
这一次见到他,仿佛已然隔世。他看我的神情仍旧是透彻,好象能把我整个人都包裹在内。我说,对不起,恩慈,我没有想到我们会这样子见面。
他说,没关系,只要我能见到你,那就是最好的。
他带着我走,走到街头一家老店,他拉着我的手进去,点了两碗老鸭煲汤面。他端了一碗放在我跟前。他说你快吃,肯定饿坏了。
我确已饥肠辘辘,便吃起来。他吃到一半,说,这家做的没有我母亲做的好吃。以后我向她学了来做给你吃。
我就笑,从来没有这样笑过,是从脸上笑进心里,暗暗又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届时已是夏末,绿叶青葱,蝉鸣的聒噪。恩慈替我找了个住处,我们坐在一起喝新泡的茶。茶叶碧绿,是雨前的龙井,沁人心脾。我问恩慈,为什么你什么都不问。问我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怎么会到如此田地。
恩慈答,你不愿意告诉我,那就是会勾起你的难过。我不愿意看到你的难过。所以我什么都不问。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心里有口井,很深。但是我不怕。
可能是我还是忘不了那段恨,或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情。我再次对恩慈不告而别。
我知那胡老大喜欢听戏,于是收买了一个戏子再次混进古月宅。
趁着场中休息,他独自起身离开。我远远跟着,终于在回廊上,我与他撞了个正着。顺带把抹了剧毒的刀撞进了他腹中,他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南京,栖霞山,雾气缭绕。
我拾级而上。我父母葬在那里。他们作为一场阴谋的牺牲品,被五个人联手逼到走投无路,双双自尽以报家国以示清白。
可是我终于可以让他们瞑目了。
空气清凉,墓道很长,仿佛这么一路走过去,就能走尽我这半生。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旧事如天远。在我出狱的前一日,财务部长的千金许小姐来找我。那日阳光透过监狱的窗缝透进来,照着她的样子,秀美天真的模样。她说,我已经求了我爹爹下令放过你,你明天就可以走。我跟她道谢。她说,不必谢我,我只是看恩慈日夜为你奔波操劳,眼见了难过。如果你出去了,千万记得不要再一意孤行伤了他的心。
我愕然。她笑,说,我本来想,凭着我爹爹的势力,凭着我一句话让你死在了牢里也是简单的事,恩慈或许从此死了心,慢慢的会学着爱我。可是我终究没能这样,他对你的情我一分一毫看在眼里,我终究是怕他有一丝的难过。我宁肯让他欠着我一份恩,让他记得一份情。
那日我心生了愧疚,是对恩慈的,生了惭愧,是对许家小姐的。我始终爱的自私,从没有为恩慈着想。而许小姐,默默中已经做了太多。而我始终被恨蒙蔽了双眼,在仇与爱之间,选了仇,在前尘与后事之间选了前尘。可是为什么我在想补救的时候会感觉到,无路可走了呢。
父母墓前,两捧菊花提醒着我,有人来过。
我回转身,看到恩慈,仍旧是包容所有的面容,却有着痛楚的眉目。似有千言万语,却怎也说不出口。我远远望着他笑。笑容婉转。因为我已然看见了他身旁站着的许小姐,一身白裙,纤尘不染。
她笑容甜美带着满足的眼眉。那一日我的爱情在她的微笑和他的隐忍面前溃不成军。
我看恩慈的眼神,云淡风轻,仿佛看穿他的前世今生。
我对他笑,我说祝福你们。
之后从容的走下墓道。
虽然背转了身,却仍旧知晓恩慈那一双眼睛一直流连不舍,那里面该是有多少包容与失望。
我却隐约记起,小时候问母亲,更爱我还是更爱我父亲。母亲说,两个都爱,我说硬要说一个呢。她沉思了下,说,那就什么都不说。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太爱了,怕顾了此就失了彼,索性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放在心里。
我本想一直把恩慈放在心里爱着,可是我终究没能这样,他对我的情我一分一毫看在眼里,我终究是怕他为我再受伤害。我终于在背对着他的时候,泪流满面却无声无息的放弃了他。
恩慈曾说,我像古井,很深,但是他不怕。
可是古井再宁静多看了,也会失足坠下去。而许小姐就如同温泉,泡久了更有益身心。
半月之后,仇家上门寻仇,茶行大火,所有人都被烧死,惟独剩了小池塘边的一棵老柳树和恰巧外出的我。
我站在断垣残壁后的阴影里,看到恩慈在树下哭的像个孩子。
柳树下有一个新制的墓碑,上面写着孟家小姐欣圆之位 恩慈夫妇立
那年冬至,恩慈与许小姐共结连理。
相思似海深,待结来生缘。我远远的看着他们婚礼上的烟花漫天,微笑终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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